上个月我在一个剪辑师朋友的硬盘里翻到一段十七秒的废片:一个女生坐在画室角落的地上,手里捏着一支蘸了赭石色的笔,但面前没有画布,她只是用笔尖在空气里比划,像在描一个看不见的轮廓。镜头轻微手持,呼吸感很强。我问朋友这是哪家的片子,他说“爱蜜社”,然后补了一句“小机构,但挺轴的”。
我对“轴”这个字产生了兴趣。
画室里的赭石色
《女友的画室不画静物》出镜的是Cccil,一个面部线条偏钝感、但眼神转得很快的女生。片子开场三分钟几乎没有台词,她在画室里翻找东西,把一管管颜料拧开又拧上,最后挑出一支赭石色挤在调色盘上,然后用手指直接抹开。镜头跟着她的手指走,背景里能看见画架背面贴着一张课程表,日期是去年的。
这里得插一句爱蜜社的背景。这家机构2021年在杭州成立,规模不大,导演栏里女性名字占多数,每部片子控制在十八到二十五分钟之间。他们的流程里有一条比较少见:拍摄前会安排出镜者和导演做两小时以上的角色沟通,聊的不是“你平时怎么笑好看”,而是“这个人为什么在这个房间里”。所以你看他们的片子,经常会有前几分钟不知道在干嘛的段落——翻东西、发呆、把椅子挪来挪去。这些不是废镜头,是他们在建立“这个人确实住在这个空间里”的体感。
回到Cccil。片子的核心冲突很简单:画室主人(也就是“女友”)其实不画静物,但今天桌子上摆了一组苹果和陶罐。Cccil的角色从头到尾没有真正画那组静物,她先用颜料在桌上画了一道弧线,然后把苹果拿起来啃了一口,嚼着嚼着开始用苹果的切面往纸上按。整段没有配乐,只有咀嚼声和纸张吸收水分的闷响。导演后来在花絮里说,这场戏拍了四条,前三条Cccil都在“演一个不画静物的人”,第四条她真的饿了,拿起苹果就咬,那条过了。
得失都在这儿。优点是那种“不配合摆拍”的自然感确实拍出来了,Cccil啃苹果时眼神往镜头外瞟了一下,像在确认有没有人看她,这个瞬间比任何表情管理都有效。缺点是整部片子偏散,如果你期待一个明确的叙事推进,可能会觉得二十五分钟里有一半时间在看她把颜料管拧开又拧上。但爱蜜社的片子大多这样,他们卖的不是情节,是“这个人在这个空间里待过”的证据。
伞、毛衣和粉笔
横向看他们其它几部,《伞骨偏向东南》拍的是雨天室内,出镜者全程在修一把伞,修到最后也没修好,但中间有一次伞骨弹开打到她的下巴,她骂了一句脏话,没剪掉。《毛衣起球之前》更极端,二十五分钟里有十二分钟是出镜者坐在床边用剃毛器刮毛衣上的球,刮完一件换一件,镜头就架在那儿不动。这种拍法换别家可能被骂注水,但爱蜜社的观众似乎吃这套——我看评论区有人说“看她刮球我把自己攒了半年的毛衣也刮了”。
《她用粉笔改过窗框颜色》是这批里相对有“事件感”的一部:出镜者把出租屋窗框从米白涂成墨绿,中途发现粉笔打底擦不干净,蹲在地上用湿抹布蹭了二十分钟。镜头没剪,你能看见她后颈出汗、头发粘在皮肤上、抹布拧出来的水从清变浊。这种段落你说它有什么“看点”吧,也说不上,但就是会让人往下看。
比较之下,《走廊尽头的试衣间没有镜子》《把闹钟拨慢十一分钟》《晾在椅背上的泳衣还没干》这几部就稍微弱一些,共同问题是空间太小、动作太单一,出镜者来回就那么几个走位,到后半段能感觉到她在等导演喊卡。爱蜜社的强项还是画室、出租屋这种有足够杂物可以翻找的空间,空间越乱他们拍得越来劲。

回到那十七秒
我把那段废片倒回去又看了一遍,这次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:Cccil用笔尖在空气里比划完之后,手垂下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,蹭掉指尖沾的赭石色。动作很小,但整个片子的逻辑其实就藏在这个蹭手指的动作里——她不画静物,但她知道颜料沾手上是什么感觉,也知道蹭掉它该用多大劲。爱蜜社拍的就是这个“知道”。至于画室里到底有没有画完一幅静物,反而不重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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